这本书读得我很难受。
不是那种"哦原来如此"的顿悟感,是那种被人扒开伤口说"你看,你这里本来就烂了"的难受。
我本来想随便翻翻就放下,结果它像根刺扎在那儿,拔不出来。所以决定还是认真做一次笔记,把扎我的几个点写清楚。一是为了自己以后回看,二是说不定也能扎到你。
一、我们的不幸,是谁的错?
1. 目的论:你不是因为过去,而是为了某个目的
重要的不是被给予了什么,而是如何去利用被给予的东西。
阿德勒心理学最颠覆我的一个地方,是它直接把"原因论"掀翻在地。
原因论说:人现在的样子,是过去的经历决定的。童年被忽视,所以成年后不会爱人;曾经被背叛,所以现在不敢信任。听起来很合理,对吧?
目的论说:不对。你不是"因为"过去怎样,“所以"现在这样。你是"为了"达成某个目的(通常是逃避某件事),“所以"才让自己保持现在这样。
第一次看到这个观点,我想合上书。
我这几年一直跟人说自己不太喜欢社交,总觉得自己"性格内向"“不擅长跟人打交道”。听起来挺合理的。但这本书说,你不是"因为"性格内向"所以"不社交,你是"为了"逃避社交带来的压力和风险,“所以"给自己贴了个"性格内向"的标签。
操。
我当时看到这里,脑子里第一反应是"放屁”。但接下来的两天,这句话像根刺一样扎在那儿。我开始想,如果我真的变得"擅长社交"了,我就得去参加那些饭局,就得硬着头皮跟陌生人尬聊,就得面对可能被冷落的风险。而现在,只要我说一句"我性格就是这样”,所有人都会理解,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舒适区里。
这个想法出来的时候,我真的很不舒服。
因为我知道这可能是真的。
决定我们自身的不是过去的经历本身,而是我们自己赋予经历的意义。
所以这本书提供了一个反直觉的练习:每次你为某件事困扰时,别问"为什么我会这样?“那是原因论的问法。要问自己两个问题:
- 这个状态,正在帮助我逃避什么?
- 如果不存在任何限制,我真正的目的是什么?
2. 愤怒是被捏造出来的
书里有个例子:青年在咖啡店看书,服务员把咖啡洒到他新衣服上。青年大发雷霆。
原因论说:因为服务员犯了错,所以他控制不住怒火。目的论说:他是先有了"要震慑服务员"这个目的,然后才"捏造"了愤怒这个情绪当工具。
证据是什么?想一下:如果泼咖啡的不是服务员,而是他的领导,他还会那么愤怒吗?大概率不会。
愤怒不是火山喷发,是你伸手按了一下按钮。
我后来想了想自己,确实是这样。我对快递员可以大声,对老板就很客气;对家人可以失控,对陌生人就能忍。愤怒不是控制不住,是分场合开关的工具。
承认这件事,比看到目的论更让人难堪。
二、一切烦恼都来自于人际关系
1. 为什么我们要讨厌自己?
阿德勒说:你讨厌自己,是因为你害怕被他人讨厌。
逻辑是这样的:只要你先看到自己一身缺点,就不会去靠近别人;不靠近别人,就不会在关系里受伤。“满是缺点的自己"对你来说不是坏事,是一种保护。
所以"讨厌自己”,说白了是一种自保。
很多时候,我们美化的从来不是另一条路,而是"不用走当前这条路"的可能性。
考生想"如果考中人生就会光明”,打工人想"如果换个工作一切就顺了”。但是当愿望实现,事态其实变化不大。因为问题从来不在外面那条路上。
2. 自卑感 vs 自卑情结
这两个词在中文里很容易混。书里区分得很清楚:
- 自卑感:人人都有。它是发现"我和理想之间有差距"时产生的不适感。它可以变成燃料,推你向前。
- 自卑情结:把自卑感拿来当借口。“我因为长得不好看所以单身"“我因为学历低所以没成功”。
句式是关键:只要你说出”因为有 A,所以才做不到 B",你就已经从自卑感滑到自卑情结里了。
3. 越自负的人,越自卑
这一节是我最服气的。
阿德勒说:那些张口闭口"因为有 A,所以才做不到 B"的人,言下之意是:“只要没有 A,我本来是能行的”。这是一种自我安慰,让自己不必去面对"我可能就是不行"。
但光是自我安慰还不够。所以这种人会进一步走向优越情结:虚报履历、追逐名牌、把自己跟权势绑在一起、动不动就讲自己认识谁谁谁。
借助权势的力量来抬高自己的人,终究是活在他人的价值观和人生之中。
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,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别人,是我自己朋友圈里发过的某几条。
不展开了。
三、让干涉你生活的人见鬼去
1. 课题分离
这是这本书最核心的工具。听起来像哲学,其实就是两句话:
“关你屁事” 和 “关我屁事"。
判断方法很简单:某个选择的结果,最后由谁承担?由谁承担,就是谁的课题。
- 我选什么工作 → 我的课题(结果我承担)
- 我妈觉得我应该考公 → 她的课题(她的焦虑她承担)
- 我同事喜不喜欢我 → 他的课题(我管不了)
- 我要不要努力 → 我的课题(我管得了)
听起来很冷血。但仔细想,它其实是把每个人的责任都还给那个人。
我妈挺关心我的,经常打电话来。“天冷了多穿点"“别老熬夜"“你这个工作不稳定,要不考个公务员”。我知道她是担心我,是真心希望我过得好。上个月又打电话来说工作的事,说了快半小时,我一句没插上。挂了电话心里挺复杂的。我能感受到她的关心,但同时又觉得有些喘不过气。
她说"我都是为你好"的时候,我知道这是真话。但这句话同时也带着某种期待:你应该按我说的做,因为我比你更知道什么对你好。
按课题分离的逻辑:她希望我过什么样的生活,是她的课题,源于她的关心和担忧。我过什么样的生活,是我的课题,我得为自己的选择负责。她会因为我的选择而焦虑,那是她作为母亲自然会有的感受,我无法替她消化。
这个我现在还做不到完全接受。因为一旦接受了,我就得承认,我过去那些"不想让父母失望"的顺从,其实都是我自己的选择。我本来可以温和但坚定地说出自己的想法,但我选择不说。因为我不想面对可能的争执,不想承担那种让她担心的愧疚感。
我需要学习的不是变得冷血,而是在理解她的关心的同时,也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起责任。这很难,但我知道这可能才是真正的成长。
书里还给了一个小练习,我觉得挺实用:
找一张纸,画一条线。线的一边,写下让你烦恼的那件事里,百分之百能由你掌控的,比如你的言行、你的努力。线的另一边,写下你完全无法掌控的,比如别人的情绪、别人的决定、别人的看法。然后把这张纸贴在能看到的地方。
它会时刻提醒你:你的能量,应该全部投入在能掌控的那一半。
2. 追求认可,会扼杀自由
“不想被人讨厌"也许是我的课题,但"是否讨厌我"却是别人的课题。
这是这本书的标题来源。
你越是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你,你就越没有自由。因为你的一举一动,都要先过一遍别人脑子里的滤镜。讨好型人格的痛苦不在于讨好,在于你把评价权交给了所有人。
要拿回自由,就得接受:“有人会讨厌我"是一个无法避免的成本。
幸福的本质不是被认可,是贡献感。所以书里给的练习是:去做一件"无名的贡献”。
- 公共区域默默收一下杂物
- 给陌生人的求助帖写一段详尽回复
- 给一个你欣赏的创作者发私信,认真感谢,但不期待回复
关键在于:这件事的价值,在你"做出贡献"的那一刻就已经完成了。它不需要任何外部的"回执”。
四、终点不是"分离”,是"共同体感觉”
这本书最让我意外的地方,是它的终点不是课题分离。
读到中段,我以为它是在教我怎么变得独立、不在乎别人。但越往后读越发现,分离只是起点,终点是"共同体感觉”。也就是在他人那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但不是通过被认可。
听起来很矛盾:你要先"分离",才能"连接"。
但仔细想想,确实是这样。你越是渴望被认可,越是讨好别人,你就越卑微。你只有先站直了,不需要别人的认可来证明你的价值,你才可能跟人建立真正平等的关系。
那种"我对你好,你就得对我好"的关系,不是连接,是交易。
读后感:我才是我最讨厌的那种人
读完最后一页,我没有变得更好,也没有突然顿悟。
我只是开始看到自己有多虚伪。
去年和一个朋友闹翻,我说"我对你这么好,你居然……“说完我还觉得特委屈。
现在回头看,我那些"好”,根本不是无条件的。我对你好,是因为我期待你也对我好,期待你听我的,期待你按我想要的方式回应我。一旦你没有,我就觉得你欠我的。
这不是爱,是交易。
而那些一直被我讨厌的"用付出绑架别人"的人。
我才是其中一个。
读完这本之后,我又顺手读了《当下的力量》和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。这两本我也超级推荐。
读着读着发现,三本书其实在讲同一件事。
- 《被讨厌的勇气》说:别人的期待来了,你别立刻就愧疚、就顺从,停一下,问问这是谁的课题。
- 《当下的力量》说:过去的懊悔、未来的焦虑来了,你别立刻就沉进去,停一下,回到此刻。
- 《活出生命的意义》说:苦难来了,你也不必立刻崩溃。在刺激和反应之间,有一个空间。在那个空间里,你可以选择你赋予这件事什么意义。
它们都在告诉我同一件事:
我不应该是一台被刺激就立刻反应的机器。
别人说我一句,我不是必须立刻生气。想到明天的事,我不是必须立刻焦虑。遇到不如意,我也不是必须立刻崩溃。
在刺激和反应之间,有个空隙。那个空隙,才是我真正能做选择的地方。
但说实话,我现在的问题是这样:
我知道有这个空隙,但我大部分时候还是会自动反应。我妈说我两句,我还是会立刻炸。想到要做的事,我还是会焦虑。看到别人比我好,还是会嫉妒,会自我贬低,会刷一整晚手机来麻痹。
知道和做到,真的差得太远了。
我现在唯一能做的,可能就是下次自动反应的时候,能在事后意识到:“操,我又自动反应了”。
然后下下次,也许能在反应当中意识到。再下下下次,也许能在反应之前停半秒。
仅此而已。
但我想,成长大概就是这样发生的吧。